相对论的确是正确的,又一年呼啸而过。我看着自己手里的最终结构报告,等待着最后的课件演讲,似乎什么都是最后,最后,最后,他也是么?
三年不变的Gabe Style,让他熬了三天的夜才赶出了报告和演讲板,还有一个模型到临上台前还在组装。我完成了十五分钟的演讲后,在一群朋友的恭喜声中走到后排,觉得头脑里空白一片。这两年里的妄想般的期待,扭曲和矛盾,还有一切的挣扎和迷惑,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这么苍白无力。我看着他走上讲台,也看到Vesna在另外一组一声不响地朝我们这个方向扫了一眼,安吉拉不在周围,最近很少看到他们两个有什么接触了,只有他的一帮男性朋友都拖了凳子过来想给他捧场。一片拖动器械的骚动,让他的演讲没有立刻开始,我看到Gabe朝我这里看了一眼,眼神又扫向远方,两只手互相轻轻搓动着,紧张而不安的样子。
我于是轻轻地鼓掌了,慢慢大家也都安静下来,都开始鼓掌,一片不寻常的热烈掌声让老师和嘉宾建筑师都惊讶地回头,说Gabe很受欢迎嘛,那就赶紧开始吧,别让大家等了。
十五分钟还是二十分钟的演讲,我什么都没有听见。我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调整自己的视线,注视着他越来越有自信的眼睛,贪婪地默念着他的名字,祈祷有那么一次机会能让我抚摸他卷曲的睫毛。我用尽全力地记忆着他的样貌和神情,虽然这已经好像告诉金鱼离开水是一件危险的事情那么多余,因为我的心早就被自己的幻想烙得深刻而疼痛,每一条凸起或凹陷的痕迹都蚀刻着他的一切,就算微微擦过也无法避免那种冷的烫手的悲伤。当他在又一次热烈的掌声中走下讲台,我不由得回头寻找Vesna,我想看到他因为Vesna鼓励认可的目光而欢乐地微笑,这样他一定会在最大的喜悦中结束大学的三年生活。
可是Vesna连人都不在。
我惋惜地回过身来,Gabe却就站在我的面前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然后说:“谢谢你,Wendy。”
忍住自己想哽咽的冲动,我也用右手友善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肘,说:“做得好,Gabriel,恭喜毕业。”
他突然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,喃喃自语地说:
“我很累……”
身体不听使唤,我的右手还尴尬地半举在胸前,全身的肌肉都好像瘫痪了一样。就一秒的功夫,他抬起头来说:
“Wendy,毕业典礼还早呢。我们会再见面的,我保证。”
我觉得自己好像点了点头,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展开了我见过的最灿烂的微笑。他微微泛红的双眼完全放松了,双眉间的疲态让他看上去好像一个要打呵欠的希腊雕像。澳大利亚十月晚春的夕阳在窗外燃烧,铜黄色的玻璃贴面在他的身后照耀出一环暗金色的光环,这是属于我的笑容,这是属于我的承诺,这短短的几分钟足以给我的大学生活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了。
“我保证。”他强调了一遍,轻轻握紧了我的手臂。
也许是我反应实在太慢,还没等我说出一个好字,他已经握着那辆被他称为“爱人”的自行车把手往外走去,他的朋友们也都做完了演讲,呼啦啦地收拾东西往门口涌。在大呼小叫的人群中,我努力踮起脚尖,想目送他出门,却看到他在门口回头,还来不及转开视线的我只能傻傻的站在原地。他松开握住车把的右手,稍稍侧过身子让人流好从身旁通过,做了一个“六”的手势,把小指和拇指靠在耳边,嘴型夸张地说了句无声的话。周围的嘈杂声都消失了,我捂住嘴阻止即将滑落的泪水,分明听到他的声音在我的头脑里回响:“Call me,”他说,“Remember.”
我只能用力的点头,用力的挥手,用力地抑制想冲上前拥抱他的欲望。课室里的夕阳浓得像我用红笔做的记号,洇在宣纸一样白的巨大画板们身上,把所有的记忆都浓缩在我挥手的阴影里,密度高的让我大口呼吸着,觉得盛夏也许马上就要到了。